關於我自己

生是台灣人、死是台灣魂

2011年12月15日 星期四

因為沉默,你我都是共犯:《德語課》(本文載於《破周報》復刊 453 期 Book Review)

《德語課》出版於一九六八年是一個標記。一九六八是什麼?是世界巨變,學運風起雲湧。是蘇聯坦克在春天進入布拉格,是美國攻打越南,是巴黎 警察封鎖 索邦大學學運份子。人們從各界展開他們的行動,抗拒父執輩的一切。無論文學、戲劇、藝術,或者直接走上街頭。一九六八對我們而言是個逝去的年代,今天的法國學生走上街頭為的是自己的飯碗。 那個年代還像徵著德國先鋒份子預言長篇小說已經死亡。齊格飛.藍茨(Siegfried Lenz,1926-)的第二部長篇小說《德語課》充滿寫實情境,在一九六八年的德國出版,他甚至使用傳統敘事。《德語課》使德國人透過一個二十一歲青年 的眼光回望自己的過去,個人的、父執輩的、社會的、國家的,以及歷史的一切。

在納粹年代忠於職守,現在聽起來的確荒唐可笑。但是那種盲從的、非理智的集體瘋狂就是發生了。故事的主角西吉(Siggi Jepsen)打從出生就跟二次大戰結下緣分,一九三三年。西吉的父親是服從於國家機器的警察,相當盡忠職守。因為一九四三年的一紙契約,西吉的父親執行 第三帝國的禁畫命令,履行他的職責,監視自己的畫家好友南森,禁止他畫畫。十歲的西吉把南森的畫偷走,這起失竊案還由他的警察爸爸來辦,最後西吉被送進少年感化院。 該坐牢的明明是警察父親但為什麼卻由兒子西吉來承擔?盡忠職守為什麼使人歡樂?我們究竟效忠於誰?是什麼樣的意識型態與力量驅使我們不使用理智思考卻盲目跟從?
二十一歲的青年西吉在他的作文簿裡全寫了。西吉用隱藏畫作作為直覺性的抵抗。西吉被關了。西吉將伸張正義作為他的義務與己任,我們不要忘了在一九四三年當時他才十歲。戰後即使父親丟失了工作卻仍心繫著這些從前的義務。父親的腦子一點也沒變。
最可怕事情莫過於清算自己的過去、自己的家庭、社會、國家與歷史。向自己的根源切入的刀子總是最鋒利且疼痛。雖然專制時代已經過去,種族主義與新納 粹,小市民的劣根性其實都還在。就像藍茨近年的新作《失物招領處》(Das Fundbuero)點出的,我們的不能遺忘過去的邪惡。面對邪惡與不公義,我們如果選擇沈默,就是選擇成為共犯。畫家被迫害,因為大家都沈默了,任由食 人機器無盡擴展。你我都是共犯。那是不只是少數掌權者的邪惡,而是一種集體罪惡與共犯結構。這種無知、順從、不抵抗,形成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所謂的「平庸之惡」。平庸成為歷史災難與極權主義推波助瀾的力量。無論第三帝國、文化大革命或者白色恐怖,這些激情的與盲目的政治操控與浩 劫看似過去,很多時候卻幻化成其它的形式停留在我們的身邊。物質、文明與資本主義怪獸正一步步吞噬著人類,還有更多我們未能自省卻盲從的一切。假如我們始 終保持沈默,恐怕人人都將如同鄂蘭筆下平庸的艾希曼(Eichmann),以及齊格飛.藍茨筆下的警察父親,成為殺人機器的一個齒輪而不自知。
德國的戰後小說其量之充恐怕可與中國文革之後的文學作品相比擬。所有人都陷溺在過往不堪的回憶當中,災難後的德國廢墟文學 (Trunmmelliteratur)便以《德語課》為代表。在廣大的翻譯書市中,除了幾部經典之外難得見到德語文學作品,是他們的嚴肅不適合台灣讀者 的口味?或者有些什麼其他因素阻礙了我們認識德語地區的作者?又或者我們根本無法理解政治應該從更深層嚴肅的角度被討論?《德語課》認真揭露自己社會的真 實,不惜藉書寫諷刺自己的父親。這一點,對於長久以來習於儒家思維的我們,或許是一記警鍾。
 

2011年12月9日 星期五

人性的試煉---美麗島大審被告『最後陳述』實錄~<新浪網>吶喊JET e 文章

這是台灣政治發展史最神聖的一刻!幾乎沒有私慾的參雜!只有正義的堅持!以前不存在;之後更不會再有的純粹!
每個人的最後陳述就就像聖殿的祈禱文!
上帝!我乞求....


在黃信介略嫌瑣碎的陳述之後,本身就是牧師的林弘宣緊接著做他的最後陳述,他以殉道者的姿態引用聖經故事說:
『 昨天有一位辯護人說:「類似高雄事件而以叛亂罪名起訴,古今中外史無前例。」被告不同意這個說詞。
我請這位辯護人不要忘記大約在一千九百八十年前,誕生在羅馬帝國殖民地猶太省的耶穌在他卅三歲時, 因為傳揚愛心、和平、正義.寬恕等福音,而被他同胞中的政治宗教領袖們以涉嫌叛亂抓起來、並提起公訴,控告耶穌意圖領導猶太群眾推翻羅馬帝國。當時官派的猶太省省主席彼拉多公開審判耶穌,但查不出任何犯罪事實和證據,於是把耶穌又交還給那些控告人自行處理。結果,近乎兩千年來被全世界基督教徒所尊敬為救世尊敬為救世主的耶穌,被他的同胞以莫須有的叛亂罪名處以十字架的死刑。
我舉這件影響人類歷史最深遠的判例,其目的只是要引出耶穌臨死之前所說的一句千古名言, 耶穌活生生被釘在十字架上, 他的鮮血一滴滴的流著; 他非但沒有懷恨任何人, 他反而大聲疾呼地說:「我的父,我的上帝, 原諒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所做的。 」被告此刻的心境跟我主耶穌臨死前很接近。 我不懷恨非法抓我、 侮辱折磨我的治安人員,以及背後主使他們去做的任何人。
我懇求上帝原諒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所做的,我也求上帝安慰一切因本案而正在受苦受難的共同被告及其家人親屬 、 朋友以及海內外同胞,我同時也求上帝原諒我的一切過錯。
最後我求主賜給代表國家執法的庭上在決定判決的關鍵,能夠有聖靈的感動; 完全寬恕一切共同被告, 並釋放所有因本案而拘押的人。讓我們的政府最高首長蔣經國先生,在高雄事件發生後所一再聲明「決心實行民主, 絕對不走軍事統治」的國策得以彰顯, 於是全國百姓耳目一新, 從前只是風聞政府一再決心實行民主, 如今是親眼從本案看到了, 這是我日以繼夜所求、 所思的夢;而我相信我的夢會實現,而藉此機會;我並向所有辯護人、庭上、所有工作人員以及所有旁聽人士,在這些日子來的辛苦、努力、服務和關懷表示由衷的感激和謝意。』
林弘宣的最後陳述猶如向上帝誠心祈求的禱文,讓法庭中原本感到哀淒的人們情感得以昇華,讓所有人的內心被深深感動。「隨著林弘宣的敘述,法庭上飲泣之聲此起彼落。待他說完一位女警淚流滿面地跑出法庭。」
接下來呂秀蓮充滿感情地敘述她的理念與奮鬥歷程。完整地闡述黨外人士獻身的目標與努力。其堅定的神情令人動容。
當傳喚施明德上場時,他神情黯然在陳述中這樣表示:
『 我剛才從座位上走到這裡來發言,感覺上似乎走進了比四十年還要漫長的路途。被告在這裡也有一份遺書。昨天晚上聽到姚嘉文的太太說出林義雄的遭遇,中午我回去才問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這種情形使我做了一個決定。在審訊期間,審判長可以看到我到法庭來都面露笑容,但是現在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當我決定要說出這句話時,事實上我是要有比死更大的勇氣‧‧‧我的好友林義雄家裡竟然遭到這樣的慘禍。使我感到創痛深鉅。
基於個人熱愛國家、土地、人民的心意,在諸位審判官的審判下以及剛才我從座位上走到這裡的感受。我要向審判官致敬,同時我也要向因美麗島事件受傷的同胞及那些怨恨過我的反對者致歉意。同時我也深切的希望能夠平息國人的怒火及報復的心理‧‧‧對於我的辯護人尤清為我辯護時所說的,不應將本案的被告拿來祭神或祭鬼。被告一生也從未為個人而低頭,只有為了理想、正義、國家、人民的利益才會低頭。因此我只懇切地希望大家不要再扭曲我。被告在此不是為了表演,而是聽了林義雄的不幸遭遇;使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所惹起的。被告不是要藉以要求審判長的減刑,被告所要說的如果能夠平服國人的怒氣,能夠有助於國家的團結和社會的和諧, 那麼被告很願意的請求審判長判我死刑。 請不要減刑!我請求!我請求!』報紙上還刊載此時法庭前後多人出聲哭泣。連所有的律師都在飲泣,尤清站起來泣不成聲的說:「正義的法官,請不要接受任何人混淆。請您作出睿智的判決。」最後陳述進行到此法庭內悲傷的情緒持續堆積升高。
姚嘉文也以聖經的故事表示:
『我已決定像彼得回到羅馬一樣回到美麗島,與我的朋友一起承受這場災難。我問自己!:「你往何處去?」我回答自己:「回美麗島。」‧‧‧審判長及各位審判官,被告請求庭上在我們的判決書上記載被告並不承認檢察官所指控的犯罪。只承認我們願意為台灣民主運動及美麗島而獻身。被告只要求判無罪並不要求因為認罪而減刑,謝謝。』此時,連「在場的許多記者,社會人士也都淚流滿面。」
輪到陳菊時他哭著說,她被捕時是從林義雄家兩個已經被殺害的雙胞胎姊妹臥房中走出來的。她請求林義雄親吻唯一生還的奐均說:「阿姨愛她。」。法庭的最後陳述進行到此時,幾乎使所有人累積的情緒攀到最高點。即使社會大眾只透過報紙接收信息都會感覺沉重到無法呼吸。
到最後林義雄的出場,不需要任何語言,他堅毅而哀悽的神情就足以說明一切。他還是以沙啞的聲音表示:『我懇切地希望這次的審判將會消除這些破壞全民團結,社會祥和的陰影。使我家所奉獻的自由、血淚以及身心的慘痛獲得生者安寧,死者安息。』(呂秀蓮,2000;378)。隨著林義雄的陳述所有人的情緒在最高點宣洩而出。最後陳述到此時嘎然而止。
一個作最後陳述的法庭有如進行宗教儀式的聖堂;整個過程,參與者以及旁聽者的心靈都深深被震撼,有如受了洗滌一般。即使透過報紙鉛字的轉錄,閱報者都能感受到那種近乎宗教儀式的威力,為整個大審畫下一個撼動人心、令人沉思,低迴不已的句點。
發表於 2004/08/26 09:59 AM